在影院里看到《投名状》的时候，我充满了莫名的兴奋。“刺马”这个充满人性张力和原型意味的故事一直于我心有戚戚焉，千金易得，好故事难求，当今的国产大片不缺钱和明星，唯独缺这最重要的一条。《投名状》明确把好故事、讲好故事作为卖点，是个进步，也是大势所趋。

　　但开场30分钟之后，我就有些纳闷了，为什么电影院里预告片里的重要内容不翼而飞了？三人结拜的“投名状”成了简单的几个镜头，本来预告片里，李连杰对一个无辜者捅了一刀，然后阴狠地说“下辈子投胎找我报仇”，金城武则直接就是一刀，又一刀，脸上带着单纯的笑，像在做一个游戏，而刘德华则鼓足劲头夺走了一个无辜者的生命——这才是乱世英雄，虽然杀人，但是各有各的理由。现在的电影，三人结拜成了轻飘飘的说大话，完全没有血腥和沉重感，几个升降镜头外加声画对位的“外人乱我兄弟者，怎么怎么，兄弟乱我兄弟者，怎么怎么”。要知道他们的结拜是用鲜血做引子的，结果必然要用鲜血来偿还。最后三人的反目，说明这些无辜者死得是多么不值啊。可现在呢，影片变得残缺，很多心理的铺垫也就被抽空了。当然，我知道这不是导演的责任，他一定比我们更伤心。

　　难道咱们中国人永远只有权力接受阉割之后的二等文化？

　　影片开场不久的舒城大战让我挽回了一点失望。庞青云拿兄弟当炮灰的“人体炸弹”打法不免残酷，但却是当时情况下唯一行得通的办法。步步推进，以弱克敌的打法是聪明人所为，虽然最终肯定是胜利，但却要预支兄弟的性命，戏剧张力由此而来，人物性格也得到展现。这就叫武戏文编，因此能设计出这场戏的编剧和导演亦是值得夸赞：这种打法显然有了电影的层次，简单说就是有戏了，既展示了青云的性格，同时让冷酷的战争场面赢得了观众揪心的关注。初步有了好莱坞同类电影的水平，打得不可谓不漂亮。

　　接下来冲锋陷阵的场面明显失去了层次感，除了青云砍翻大炮的场面让人激赏外，其余基本上就是混战一团了，戏力顿跌。士兵用身体堵炮口的画面，总显得假，不光是特技不够真实，更是导演考量上的失误，因为这样考验特技的画面就连好莱坞也不会轻易尝试。午阳“夺”头(哪是割呀，简直就是逼着人家要嘛)的小段落拍得还行，毕竟陈可辛第一次拍动作戏，能在大场面中紧凑地嵌入这个小段落，剪辑上的功夫基本合格，只是显得有些过分紧凑了，不够舒展。首级的特写统统没有(我想制作这个道具的工作人员一定最伤心了)，同一个镜头的落幅如果扫到首级上，立马被毫不留情地切切切，我X。一些拍得很精彩的镜头被剪得有头无尾或者无头有尾巴又或者无头无尾，剪辑在动作段落中，就像在拼凑，总给人忍精不射(抱歉，说黄话了)、引而不发的感觉，感觉真的很不爽。

　　我相信这不全是导演的责任。毕竟在咱们内地，电影上的人还是不能随便表演掉脑袋的，主人公也不能是道德过分缺陷的人，过分血腥和恐怖的东西也是不能有的，有违伦理常规的内容也是不能有的(想想，如果莲生和二虎、莲生和青云的几场做爱戏都能完整地拍出来，对刻画人物的性格将有多大的作用啊)，怪力乱神有黑色倾向的东西也不能有……还有……

　　二

　　接着往下看，攻下舒城，士兵大喊口号的时候，滑稽又来了。预告片里的“抢钱、抢粮、枪娘们”竟然变成了“抢钱、抢粮、抢地盘”，这样公然地破坏商业规则，公然地货不对码，公然地置投资方、导演的信义于不顾的行为，让我目瞪口呆。

　　完整版的《投名状》应该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扑面而来的乱世质感，道德、伦理、信义早就崩塌殆尽，这是一个废墟上的故事。可是现在影片被摘摘捡捡，变得干净了，小脸洗干净了，脏话没有了，幻灭感没有了，没有了切肤之痛，后面的兄弟反目、同室操戈就变得也不那么让人当回事了。除了“疑似”政治、血腥、色情暴力内容的删除之外，片长的限制也让影片必须删掉很多东西。这样自然可以多安排几场放映，可是有没有想过，片子都弄坏了，安排再多1000场又有什么用？一个国家电影的发展，绝对要有配套的发行制度和审查制度，三方脱节导致的后果就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和行业公信力的逐渐丧失。

　　为了表达乱世的感觉，影片少不了有一些血腥的镜头，因为可以带来真实的感觉。但在内地，影片的真实是不重要的，关键是无害。片中战争场面中，一些真实却血腥的镜头长度被剪短，各自失掉落幅的镜头被硬纠在一起，无头苍蝇一般互撞，显得凌乱不堪。这里面当然有陈可辛经验上的原因(一个第一次拍动作戏的导演的表现是不能和吴宇森同日而语的)，但我想更多则不在此，这些只有靠将来的完整版本DVD来证明了。

　　舒城大战后的接下来几场大战则显得走下坡路，导演的本意是好的，是想逐渐减少动作戏，逐渐增加个性冲突的文戏，通过后者来平衡甚至取代后者。但是看一部有李连杰的古装戏，只关注个性冲突的观众并不是多数，但当后面的“反目戏”不能取得更进一步的心灵震撼时，观众就会嘟嘴。苏州大战一开始就已经是“酒至半酣”，双方饿得昏头转向，相持不下，二虎自告奋勇刺杀黄文金。结果黄文金“自杀”，直接导致二虎和青云反目，但由于铺垫不足，两人的决裂并不刺痛人心，而金城武的角色相反却被不合时宜地突显出来。大哥让降兵吃完最后一顿，他却立马让这几百人做了“草船借箭鬼”，显得太没有人情味，也不合情理。午阳的角色其实之前不应着墨太多，在描写两人之际顺带刻画即可，主要依靠观众想象来补充，这样最后他的突然发力才能瞬间突显(因为观众已经主动参与建构了这个角色的心路历程)，现在这样做有些得不偿失。

　　三

　　刘德华角色二虎不像之前宣传的是个忠厚的人，倒有些大忠似伪的味道，特别是他主动散发军饷，还当着众人面大喊“军营只有一个头，就是庞青云庞大人！大家谢谢庞大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有心让人下不来台，像是在逼宫，倒不像是老实人说出来的话。还有，之前他对庞青云的一些不满都清晰地写在脸上，甚至有的是中近景(刻意的中近景，作用不亚于特写)，而且是两个人表情的对切，这就给观众一种暗示，两个人是在斗法，而不是一个是憨厚到傻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算计到家的猴精党棍。

　　我想这是剧本转换到影像的过程中间出了差错的原因所致，比如可以让刘德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带泪。或者增加铺垫，比如处理成，青云一心要把钱用作扩充力量的军费，而二虎看见同乡士兵的惨状，头脑一发热就给当军饷发了，两人再起冲突，这样就比较合理也符合人性。而现在这样处理，就给人另外一种感觉，仿佛是两个人在明争暗斗，而二虎则是在收买人心。一旦有这种感觉，二虎的悲剧效果就打折扣了，影片的震撼也就降了几等。这样一来，结尾刘德华二话没说就去救李连杰的戏就有些牵强，因为之前铺垫不够，就显得有些突兀，角色一下子就显得轻飘飘了。而李连杰自言自语“祭拜”二虎的独角戏，也让人怀疑他是做戏还是发自肺腑，导演的考虑一定是后者，但之前做的铺垫和提示大大地不够(甚至起到相反的效果)，自然就达不到导演预期的人物刻画和主题升华的高度。

　　我完全可以这么想，一些必要的戏应该也拍了(证据：媒体上的一些剧照中的场面，就没有出现在电影里)，但因为时长的限制(这些弱智的发行商和投资老板！)，导演必须忍痛割爱，正巧导演做减法的本事还没高到伯格曼的程度，于是便酿成了此等悲剧。从这个意义上说，创作者也是受害者，首映式上在笑，谁知道心里有没有流泪？

　　又比如，金城武之前一直是“单纯”(也就是没脑子)的代名词，但后面竟然一下子就猜到大哥要杀二哥，让人叹服他是不是吃了脑白金，但立马他又认为杀了老徐，大哥就会放过二哥，我一下子又糊涂了，他到底是大智若愚呢还是大愚若智？他应该知道大哥不是那种简单的人，而二哥又不像这么傻的人(只是导演和角色这么以为，观众可不)，他凭什么把他俩想得这么单纯？之前大哥一发话，他就杀人，一口气杀好几百，还杀自己的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是为了什么？他傻吗？？之前要是有一些青云对莲生过分好恰好又被午阳看见的镜头(哪怕只有一个也够了)做铺垫就好了。再有，太后暗杀青云为什么要放在册封仪式上呢，是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吗？

　　片头用普通人的血来结拜的戏“不翼而飞“了，没有了鲜血的“浇灌”，投名状中的一切都显得轻飘飘形同儿戏了，结拜的感情也不像爱情那样海誓山盟了(想想《喋血街头》，就可以感受出男人间的那种情谊和发现这种情谊是谎言之后的悲伤是多么大了，因为那是一起用鲜血换来的)，之后的破裂也就缺少真正悲剧的力量。想想，抢一个自己认为可有可无的人的女人，有什么错？杀一个自己本来就不喜欢的人，又有什么错？

　　说到这里，其实，对要求不高的大部分观众来说，《投名状》已经是国产大片中相当成功的一部(想想《英雄》和《无极》了，场面有想法也好看，性格也比较突出，而且故事本身的底子好，发挥得也不错，制作态度也严谨，演员也卖力。票房肯定不错。但是如果你不满足于中国电影老是在地上爬行的感觉，你就会有更高的期望。毕竟，这一切本来是可以有更好的结果的。从开机到上映，吊了观众将近一年的胃口(好像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却差强人意，这不能不让人思考。一国电影产业的发展，不仅仅是创作者的态度和素质(当然这是主要的)，工业的水平要跟上，还要有配套的审查和发行机制，其中最最重要的，就是从业人员的素质的提高和观念的进步，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金钱和资源都不是问题，人的培养才是任重而道远的。不是老谈什么跟国际接轨、冲奥什么的吗？电影从业人员(特别是一些话事的人)的国际化和高素质才是前提，有眼光、有担当、有胆量、有品味的从业人员是这个产业的真正的基础(而不仅仅是政策的恩赐和金钱的投入)，否则，想都别想！